【採訪手記】跟進兩年 監察台山核電站安全隱患下封頂到開機

台山核電站安全問題,是傳真社成立後發表的第一篇調查報道,兩年來,記者在封閉消息下一直主動出擊,實地明查暗訪、接觸知情人士、搜尋關鍵文件⋯⋯多篇獨家背後,是一次又一次突破封鎖。

環境

距離香港僅130公里的台山核電站本月正式開機,隨即引起各界隱慮。台山核電站的安全問題,是傳真社成立後發表的第一篇調查報道,由於消息封閉,記者兩年來一直主動出擊,實地明查暗訪、接觸知情人士、搜尋關鍵文件……由獨家披露核電站的最新狀況,到揭發背後各種隱憂,要全方位了解這座神秘的EPR核反應堆,最大困難是突破封鎖。

2016年5月,傳真社收到來自台山的消息指,裝料量和發電量均是全球最大的台山核電站,核島主體工程已經完工。台山核電站使用的是未有運行先例的歐洲壓水式反應堆EPR,該技術在研發國法國的核電站早已因面對多種核安全問題而停工,包括反應堆的壓力容器頂蓋因碳含量超標,有機會在壓力下破裂。不過,使用同款頂蓋的台山核電站,卻一直公布於2017年啟用,但其他資料非常有限。為了解工程進度,記者決定到當地視察,近距離了解核電站的最新情況。

考盧過用航拍機直接飛到核島拍攝,但因電池容量所限,飛行5公里的距離並不足夠回航。

台山核電站臨海依山而建,唯一通往電站的路約5公里前設有軍方駐守的檢查站,普通人無法進入,而電站後方山路怪石嶙峋難以攀爬,陸路的嚴密保安和地理環境,令記者連遠眺一眼核電站也不可能。考盧過用航拍機直接飛到核島拍攝,但因電池容量所限,飛行5公里的距離並不足夠回航。幸好,核電站的核島與熱水排水口非常接近,記者計劃從海路前往排水口,將與核電站的距離拉近至大約1公里。

台山市赤溪鎮沿海一帶有不少漁村,但當時海面天氣開始轉壞,記者挨家抵戶查問多位船家,才成功出海。隨著快艇駛離港口,原本平靜的海面頓時變得風高浪急,不時有超過1米高海浪迎面而來,將記者一行人拋起。經過近1小時船程,兩個巨大的半圓形核島展現眼前。排水明渠5米高的防波堤就在前方,快艇無法進一步靠近淺水區,記者就帶著航拍機從快艇跳下「搶灘」,涉水走到沙灘。航拍機組裝好隨即起飛,飛到核島及發電機組範圍,成功近距離拍攝到核島穹頂完工的珍貴畫面。回程時海面風浪更大,天色昏黃下起毛毛細雨,記者必須抓緊快艇以免被拋落海,同時亦思索調查的下一步,如何打探核電站內的最新情況。

尋找駐台山法國工程師

駐當地法國工程師是記者的目標,一來容易辨認,二來對核電設施有足夠認識。回到台山市內,正當記者苦思如何才能接觸到他們時,兩名拉著行李箱的外國人就在眼前步入一間酒店的升降機。記者隨即跑進酒店內,在升降機門關上的一刻衝進去,一問之下原來二人確是法國派來台山核電站的工程師。記者表明來意,查詢當前核電站內的情況,可惜二人表示剛從法國到埗,加上職級較低,對現況不太清楚。雖然二人無法提供重要資訊,但記者見二人帶著大小行李,推斷應有更多法國工程師在同日到埗,而到埗後首要解決的就是晚飯。

在台山市內一邊逛,一邊向司機和路人查問哪裡有適合外國人口味的餐廳和酒吧。跑了幾個他們較大機會光顧的地點,果然在一間餐廳裡看見3名拉著行李箱準備離開的外國人。一名記者立即跟上與3人攀談,另一名記者就繼續坐在餐廳裡等待。不消一會,再有4名外國人同時步入餐廳吃晚飯,記者在旁邊喝酒邊等他們吃飽閒聊。記者走到他們旁邊打開話匣子,為了這個調查,記者出發前曾熟讀大量核電資料,這一刻腦中的核電知識及述語,在言談間大派用場,並且獲取到更多重要訊息。

事後兩名記者綜合資料,7名法國人包括核能工程師、電力工程師、土木工程師以及建築師,都是負責核電站重要項目的資深工程師,從他們的消息得知,中國一方很著急,不停催趕工程,要求核電站2017年投產,務求成為全球第一個使用三代核技術的發電站,但實際最快也要到2018年才有機會投產,比中廣核公佈的日期遲一年。另外,從其中一名工程師口中得知,有不少核安全組件均由中國自行製造,記者翻查法國電力公司資料,果真如此。綜合各方消息以及獨家畫面,傳真社於2016年5月發表首兩篇調查報道《台山核電站安全隱憂下封頂》及《台山核電站核心組件由中國製造》。

其後,傳真社收到台山消息指,核電站對出海面實施海禁。

再赴台山 查證開機遇困難

2017年12月,台山核電站仍然未投產,中廣核同樣沒有更多消息公佈,記者猜想核電站是否在測試時出現問題?翻查中廣核年報和業績等資料,在一份季度業績電話會議記錄上發現,台山核電站在夏季的熱試階段中,出現了「一些困難」,但沒有更多詳情,記者決定再次到台山實地調查。

海路禁了,工程師「被封口」了,現在就只剩下進入核電站這一步。

記者再次在台山市內一些外國工程師聚腳的餐廳、酒吧或酒店,查探最新情況。不過,幾乎走遍了台山市有可能的地方,都不見他們的身影。記者晚上再次回到去年遇到7名法國工程師的那間餐廳,等了一會不見有人光顧就離開了。正當苦惱之際,旁邊一間餐廳竟然坐著兩位去年跟記者暢所欲言的法國工程師。記者進去跟二人打招呼,但二人即時面有難色,忽然沉默,飯未吃完就急步離開。記者心想,海路禁了,工程師「被封口」了,現在就只剩下進入核電站這一步。

第二日,記者一行人首先南下到最接近核電站的赤溪鎮,看看有沒有在核電站工作的工人可以透露更多資料。不過記者發現赤溪鎮人煙稀少,留在鎮內的都是老人或小孩。隨後,記者聯絡一名線人查詢進入核電站內部的方法,線人表示在他穿針引線下,記者很大機會可以安全進入核電站內部。記者一行人來到核電站前5公里由軍方駐守的檢查站旁,一邊耐心等待線人的消息。兩小時後,線人傳來好消息,記者隨即順利通過電子檢查站。

核電站內各個地方都有保安、武警駐守,幾乎每個地方出入都要出示通行證,而接近核島處更有持槍軍人駐守。記者在核電站內找到一個地方,可以在不被發現下拿出相機,順利拍攝核電站的最新環境照片。

核電站內沒有想像中繁忙,沒有趕工的氣氛。記者向職員打聽核電站的最新情況,一名職員透露,核電站短期內不會開機,因為1號機組一個在哈爾濱製造的「鍋爐」在測試中破裂,需要重新製造和更換「鍋爐」。另外,該職員指當時是12月,大部份法國工程師早已回法國放聖誕假,工程會繼續延遲至明年,12月不可能開機。

發現重要組件測試中破裂

這次對話記者得到了一個關鍵消息——哈爾濱製造的鍋爐在測試時破裂。但這是甚麼「鍋爐」?問題有多大?可惜在核電站內不能逗留太久,難以再問下去,消息就止於此,調查再次陷入死局。記者知道必須找到第二個消息來源去進行核實,這一刻想起在核電站地上撿到的一張寫有外國人名和地址的通告,相信在這些地方可以等到法國工程師出現。

翌日清晨,果然等到一名身穿法國供應商標誌外套的外國人步出門外,記者上前查問電站內是否有「鍋爐」破裂,他站在原地跟記者傾談了一會,惟多次表示不知道有組件破裂,調查繼續膠著。

記者到台山市圖書館嘗試翻查工程記錄、工程期刊、學術文獻、市政府記錄不果,又嘗試在晚上留連台山市內所有酒吧和夜店,希望可以找到其他法國工程師。當時正值寒冬,台山氣溫只有約10度,記者通宵探查所有夜間消遣的埸所後,再次拿出那張通告選定另一個地方,由凌晨4點開始在街上等待工程師出門上班。可惜忍受了10小時呼嘯的寒風,仍然不見任何工程師蹤影。

調查陷入絕望境地,到底要怎樣才找到第二個消息來源確認呢?

調查陷入絕望境地,到底要怎樣才找到第二個消息來源確認呢?記者先行返港研究資料,雖然核電站內鍋爐眾多,但仍可用排除法確認哪一個鍋爐是由哈爾濱製造。記者在網絡上翻查了大量供應商文件及工程學術期刊,最終確認了唯一一個由哈爾濱製造的鍋爐就是發電機組內的「除氧器」。這一刻,需要多一個消息來源去核實事件。

記者仔細翻閱所有文件出現過的工程師和電話資料,然後逐一致電查詢。記者打了廿多個電話,成功找到有份外判除氧器給哈爾濱鍋爐廠製造的東方電氣集團,一名工程師承認除氧器在熱試時破裂。2017年12月下旬,傳真社發表報道揭發事件。中廣核在傳真社發表報道後始公開承認台山核電站1號機組除氧器焊接出現「局部缺陷」。

記者就除氧器破裂在網上搜尋資料時,意外發現一份法國核安全局的法文文件,懷疑再有核安全組件出問題。記者遂即聯絡法國駐港總領使館網頁名單上的翻譯員將文件翻譯,證實台山核電站蒸汽發生器圓餅形鋼材,其測試報告顯示碳含量超標。傳真社再度發表報道揭發台山核電站有核安全組件出問題,但同日中廣核未有即時回應,只將新聞稿發給其他傳媒。記者再次向中廣核查詢時,中廣核的公關不但沒有回應問題,更多次追問傳真社有多少名記者。

今年6月初,台山核電站仍然未有開機消息。記者根據過去搜集到的台山核電站資料推算,台山1號機組應已進入開機前最後階段。記者翻查國際原子能機構資料,顯示台山1號機組於本年6月6日已開機啟動核裂變,理論上核反應堆開機是值得宣傳的利好新聞,但中廣核和台山核電合營有限公司的網站,以至中廣核電力於港交所的資料均未有公佈開機。

正式開機 問題頂蓋暫用7年

為了確保台山核電站事實上已開機運行,記者利用衛星主動監察核電站的廢熱水排水明渠是否有水排出。經過連續兩星期的觀察,確定有水排出並捲起250米闊的浪,證明反應堆冷卻系統正在運作。

在翻查資料過程中發現,1號機組開機前在多次測試中被發現硬件故障、失靈,以及人為失誤等問題,甚麼被指明要加強操作人員訓練。至於外界一直最關心的反應堆壓力容器頂蓋,記者進一步翻查國家核安全局的文件,發現台山1號機組其中一項開機條件,是要開發有效的檢測反應堆頂蓋的方法,否則頂蓋在2025年4月後不得使用。假如檢測方法研發不成功,台山1號機組反應堆頂蓋的壽命就只有不足7年,與法國暫緩開機同時重新訂造新頂蓋去更換的做法不同。

傳真社整理最新消息,在6月18日發表獨家報道《問題壓力容器頂蓋「用住先」 台山核電站無公布下已「開機」》,兩年的系列報道,監察台山核電站安全隱患下由封頂到開機,核電安全牽連甚廣,傳真社會繼續設法突破封鎖,跟進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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